凡煙小說

第92章 第三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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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早上出門的那一身西裝,夏安遠替他挑的暗紅色領帶,外面套的大衣卻不見了,額發掉了兩綹在眉毛跟前,是手弄下來的,或者被風吹的。

這讓紀馳整個人看起來都很匆忙。

屋子裏靜得落針可聞,誰都沒有料到紀馳會在這個時刻突然出現,一時間難以找出應對的方法。

夏安遠離他最近,可他似乎根本看不清紀馳臉上究竟是個什麽表情,他只感受到冷,因為紀馳活像剛從冰窟裏走出來的人,西裝凍得發硬,渾身散發的寒氣幾欲化為實體,好幾米外都能看得清晰。就算屋子裏暖氣給得很足,夏安遠也忍不住打哆嗦,外面的天氣竟然差到這種地步了嗎。

他往前一步,正想開口讓紀馳先回屋換身暖和的,葉湘說話了:“小馳,南城那邊沒事吧?”

紀馳沈沈地看了夏安遠好一會兒,才將視線移開,輕飄飄掃了她們一眼,卻並沒有搭理她。

葉湘頓了頓,還是繼續說:“聽說是合同出了問題,撥款的時候卡住了?這麽大的項目,那麽多人的心血,你作為公司領頭羊,還是應該到現場請人好好吃頓飯,把事情先擺平了,給下頭的人打針強心劑才對。”

夏安遠聽明白了,葉湘這是在怪紀馳為了到這裏來,把公司的事情扔到了一邊。

“我自己公司的事情,就不勞您操心了。”紀馳松了松領帶,走到夏安遠身邊去,手從後背往前摸,攬住他的腰,“倒是您,趁著我不在,招呼也不打一聲,就帶著外人到我家裏來,未免太過越界。我希望您給我一個解釋。”

夏安遠一楞,沒想到紀馳對自己母親說話竟然半點情面也不留。

但葉湘並不在意,像已經習慣了紀馳這樣的說話方式,只是笑了笑:“小遠回京城來這麽久了,我來看看他,應該的,你也是,都不知道跟媽媽知會一聲,這事兒我還是從別人那裏知道的。”

“沒有這個必要,”察覺到夏安遠的僵硬,紀馳的手往裏收得更緊,兩個人幾乎都貼到了一起,他輕聲笑了笑,卻不帶什麽感情,“我跟我男朋友結婚的時候,會來看望您二老的。”

聽到他這句話,夏安遠心頭猛地一震。他轉頭望向紀馳,但因為靠得太近,只能見到他鋒利的下頜線。

“但這也不是您帶上喬二小姐到我家來的理由,”紀馳的聲音太沈了,說話時,胸腔會因此發出細微的鳴震,夏安遠總是喜歡聽這個聲音,他聽到紀馳說,“你們想做什麽,可以直接告訴我。”

葉湘的笑滯了滯,但她仍然是極有涵養的,輕聲細語的,“小馳,該談的事情我們已經和小遠談好了,你如果想知道,那麽我們幾個坐下來,繼續再好好聊聊也不是不行,但你要一直保持這種態度跟媽媽講話的話,我覺得這場談話就沒有什麽太大的意義了。”

“喬二小姐——”紀馳略過葉湘,看向喬嬌,“你想做什麽,直接告訴我。”

一直在葉湘身後聽他們說話的喬嬌這時候終於有了動作,她往前一步,眨了眨眼,緩緩說:“我當然是來為馳哥你和這位夏先生提供解決問題的辦法的,不過看你現在這樣子,大概是先入為主地認為我們欺負了你這只金絲雀吧,所以不論是我還是阿姨告訴你,告訴你任何事情,恐怕你也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不過……”她笑笑,眼睛裏有狡黠一閃而過,“你們真的是會結婚的關系嗎,你口中的這位男朋友,似乎並沒把你當成男朋友噢,結婚是雙方和雙方家庭的事情,馳哥你沒過問任何人的想法,就這麽自己下了定論,今後不曉得有多少苦頭要吃,你做生意都那麽精明,怎麽到這上面了,就總做些舍近求遠、白費力氣的事情呢?該選擇哪條路,明眼人都看得清。”她輕輕一合掌,對夏安遠笑,“你看,夏先生就看得很清。”

紀馳看了夏安遠一眼。隔著布料,他手指幾乎都要陷進夏安遠的腰裏。

“何必。”幾秒鐘後,紀馳說。

“何必什麽?”

紀馳完全沒有要周旋的意思,只是微不可見地一笑:“何必逼我給你們難堪。”他轉而看向葉湘,“葉阿姨,您說何必呢。”

葉湘的臉色瞬間不好看了,她眉頭皺了幾瞬,然後不可置信地搖頭:“小馳,你叫媽媽什麽?”

“沒聽清楚?那我再叫一遍。”紀馳看著她,“葉阿姨。您那麽聰明,想必可以料到帶外人闖進我家讓我愛人難堪會是個什麽結果,所以說,何必呢,何必要做這些多餘的事情呢,葉阿姨。”

葉湘身形忽然晃了晃,被喬嬌及時扶住,她似乎半天都沒有緩過勁來,一直捂著胸口不說話。喬嬌倒是把笑收了起來,臉上難得的正色,她看了紀馳很久,像在沈思什麽,一眨不眨的長睫毛讓她眸色變得更深,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淡淡開口:“我原本以為馳哥你是個聰明人,這麽一來,你們紀家在繼承人的選擇上,恐怕就得多加考慮了。”

“不是紀家選不選擇我,”紀馳很快回答她,卻是看著葉湘的眼睛,“而是我選不選擇紀家。”

這句話紀馳說得輕,字字落下來卻有分量極了。

一艘巨輪要想航行得越遠,船長的人選越不能馬虎。紀馳從小就被當作下一任繼承人培養,不是沒人來競爭過,但自他不靠任何人,一手將自己的公司做到現在這麽大,足以在京城圈子裏占據相當地位後,紀家人便再沒有了其它想法,因為雖然紀家旁系子孫眾多,能和紀馳比肩的卻難再找出一個。

紀馳將會穩坐紀家龍頭這把交椅,是大家公認且期待的事情。可他卻竟然肯為一個什麽背景也沒有的男人,將紀家的權力財富地位,這些旁人窮極一生也碰不到的東西,說拋掉就拋掉。

看得出對此毫無所謂的人只有紀馳,他輕巧甩出一句話,便能輕巧地威脅到紀家。

寂靜中,喬嬌突然笑得爽朗:“我真系估唔到,馳哥你都系個性情中人。”她轉頭對葉湘說,“葉阿姨,看來是咱們落了下風,還留在這做什麽呢,走吧,我請您吃上次沒吃到的Chateaubriand,我朋友新開的店,裝修很不錯的。”

她又偏頭看紀馳,笑瞇瞇的:“馳哥這樣的男人,真的很難讓人不心動啊,可惜,我和夏先生一樣,是個有原則的人,利益、感情,分得都明明白白,”她把目光投向夏安遠,“現在馳哥給出了第三條路,夏先生,最後你會選哪一條呢,我真的是太期待了。”

一直到離開,葉湘也沒再說過一句話,看來紀馳的“葉阿姨”三個字,是真把她傷狠了。

紀馳還站在原地,仍將夏安遠摟得死緊。夏安遠緊繃著呼吸,想,已經進屋這麽久了,紀馳身上竟然還是冷的,這麽貼著,真像貼著塊冰封住的山。

不知道過了多久,本就已經昏暗的天色徹底黑下來,眨眼間便看不清楚屋子裏的陳設。夏安遠記起來要開燈,他才稍微動了動,紀馳立刻收力,掐住他的腰,不讓他離開,聲音沈得發啞:“幹什麽?!”

夏安遠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他指了指窗外:“太黑了,我去開燈。”

黑暗中,紀馳盯著夏安遠看的眼睛也黑得嚇人,近乎是虎視眈眈。夏安遠被盯得心驚肉跳,本就緊繃的呼吸這時候更難以為繼,黑暗像是從紀馳身上散發出來,無窮無盡,如同蛛網,又像觸須,鋪天蓋地而來,裹纏住夏安遠,讓他生出黏膩的窒息。

“我去……開個燈,好嗎?”夏安遠又試探性地問了一遍,“只是開燈而已。”

紀馳的呼吸噴在夏安遠臉上,這呼吸甚至也像涼的,良久,紀馳終於松動了,他收回手,放開夏安遠。

先開的小燈,等到眼睛適應光線了,夏安遠才將客廳和廚房的頂燈打開,他跟紀馳隔著距離站了一會兒,兩人都不說話。時間已經晚了,再不做飯根本來不及,夏安遠走到廚房,垂手看著操作臺上備好的菜,一時間不知道從何下手。

“我現在開始做,”他輕聲問紀馳,“晚一點吃飯可以嗎?”

紀馳動了動,他往沙發的方向走了兩步,又頓住,轉過身,看著夏安遠,欲言又止,太久了,像有艱難的話語問不出口。

最後他扯了個笑出來:“如果我沒回來,你就要給她倆做飯吃?”

夏安遠握住料理臺的邊緣,低聲回答:“阿姨是長輩,做給她吃應該的。”

紀馳緩緩走向廚房,如果夏安遠此刻轉過身,會發現紀馳臉上有他從沒有見過的陰沈。但只是幾秒鐘,紀馳把情緒好好地收起來了,他甚至脫下來外套,慢條斯理將衣袖理到手肘去,站到夏安遠身側,說:“來吧,說好了幫忙的。”

紀馳高大的身形剛好遮住夏安遠眼前的一部分光線,青菜的翠色被染上一層陰翳。夏安遠嗅到紀馳身上的冷氣,明明早上出門的時候他還覺得這香味聞起來舒服得不行,這時候就只覺得冷了。紀馳開始動作,把菜分門別類地用盤子裝起來,夏安遠卻不知怎麽,一直垂眸垂手那麽站著,遲遲沒有反應。

“不是做飯麽,”紀馳沒有看他,忙活自己的,“你要覺得累了,去玩兒一會吧,我來做。”

夏安遠還是不動,木樁一樣站在那裏,他盯著紀馳的影子,忽然輕聲問:“你是不是都聽到了?”

紀馳動作滯了滯,片刻後恢覆如常,“聽到什麽了。”他拿過來兩個蘋果,洗幹凈切好,放進果盤裏,遞給夏安遠,“去玩兒吧,吃點蘋果休息一會兒。”

夏安遠接過果盤,這是前些天容城那邊送過來的蘋果,香味太清新了,他卻沒有任何想吃的欲望。夏安遠把果盤放回料理臺,轉身看向紀馳:“馳哥,我們聊聊吧。”

紀馳一聲不吭,繼續做他的事。夏安遠上前按住他的手,“馳哥。”他只是叫他。

屋子裏好安靜,紀馳剛才沒有把水龍頭關死,這會兒能聽見水滴隔上幾秒就往下掉一滴的聲音。

滴答——滴答——滴答——

紀馳笑了笑,另一只手拍拍夏安遠的手背:“我不會跟她結婚。今天這一出不過是小醜跳梁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

夏安遠看著他的側臉,他能感受到紀馳說這話時語氣的僵硬,很明顯,紀馳在忍耐,這種忍耐讓擔心紀馳已經知道他們三個談話內容的夏安遠更覺得慌張,他默默收回手,心想,看來差不多是時候給自己宣判死刑了。

暴風雨來臨之前,海面總是平靜的。

紀馳也沒有再動,他們兩個就這麽沈默著站了好久,有一種詭異的氣氛蔓延開,黑壓壓的東西罩下來,又像剛才開燈之前紀馳盯著夏安遠看那樣。讓人好窒息的錯覺。

夏安遠不得不怕,他忽然生出了逃離的念頭,腳步剛一動,就被紀馳一把抓住。

“我不止是聽到了,”紀馳說,“我還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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